柏林教了我甚麼

pablo (66)

那曾經是一個動蕩不安的城市,曾經有一堵牆隔開了同一片天空,曾經有一個狂人從這裏指揮著讓全歐洲陷入恐慌的軍隊。但在遇到的人身上、在整個城市裏,我卻看到他們更多的包容、更多的反省。

有次和一家遊戲公司開會,推銷公司的產品。問起了那公司平時的翻譯流程,負責人說公司的翻譯大都是公司團隊自己完成的,他們一百多人的團隊來自二十多個國家,能說十多種語言。她說大部份的國際用戶的問題都能內部解決。我也好奇地問她是哪個國家來的,她說:「波蘭。」

在柏林見過的公司大都如此,團隊幾乎有一半以上都不是德國人,產品的前期多語言版本大都能靠團隊自己完成。這融洽的多樣性我只在《重慶大廈》一書裏感受過。

認識了一個曾在台灣留學,現正在柏林修讀「國學」的德國人。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國語;他對中國近代的歷史比我還清楚。

閒聊間他提起以前有人問他:「那你是日耳曼民族嗎?」他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民族,他不理解民族作為區分不同人的作用。

我接著問他:「那你有因為德國人的身份而自豪嗎?」他說這問題在德國有點敏感,因為答案要不讓人想起「不愛國」,要不就想起二戰時的極端民族主義,很容易產生不必要的爭拗。每次聊到中國相關的問題他都先問我會不會介意,他怕我也是把「國家」放在心中很高的位置那種人--有時候會對問題偏向盲目且麻木。

他是我第一個遇到認同我說「國家」、「民族」這些概念不過是當權者把人分群以易於統治的人。他也是自由主義的擁護者,他也厭惡因為「國家」、「民族」、「宗教」分歧而引起的戰爭。「我爺爺當年是德軍的士兵。」他說道。我沒有再問下去。

從猶太屠殺紀念館到柏林圍牆遺址,還有朋友分享他小時候所受的教育,我看到了沒有逃避錯誤;沒有找借口;還積極找方法改善的一群人。

矽谷教了我甚麼

「永不說NO」的態度像磁石,把世界各地相似的人吸引到矽谷;也像病毒,把矽谷公司整個團隊的人都感染上,他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讓全世界驚嘆。

矽谷好比科技界的耶路撒冷,可以說是科技Startup的聖地。那裏聚集了很多知名的科技巨頭,那裏常有夢幻般的成功故事,那裏好像發生甚麼新鮮事也不足為奇。

有很多不同的角度分析過矽谷的成功原因,有說政府不干預;有說那裏有足夠的資金;有說那裏有名校有人才;也有說因為天氣和環境比較好。

我感受最深的卻只有一個態度,就是「永不說NO」。

曾經稍為遇到困難就有「認命」繼而逃避的想法--還不是時候、解決不了、不知道怎樣做⋯⋯逃避的原因或借口可以想出好幾百個。例如考試成績不好,是因為我沒有溫習那課吧?也不會去想下次相同狀況怎樣解決,其實心裏想的就只是:「係咁㗎啦!好出奇呀?」

矽谷看到的態度卻非如此,有問題的話沒有逃避或NO這個選擇,也沒有任何借口。而是深入地分析問題的成因,想出可能的解決步驟,然後衡量值得與否,最後才決定到底要否/怎樣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那邊看到特別多這種思維的人,不只工程師、市場營銷、實習生或投資者,還包括了短片裏Flipboard的設施管理員。記者問大叔有沒有曾經直接拒絕Flipboard員工提出的要求,大叔說從來沒有,他會去看到底問題在哪裏,如果他真的不知道,他會幫你聯繫上相關的人,而不是純粹地說:「不關我事。」問題未必能馬上解決,但至少踏出了第一步。

「永不說NO」的態度像磁石,把世界各地相似的人吸引到矽谷;也像病毒,把矽谷公司整個團隊的人都感染上,他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讓全世界驚嘆。

這不該是只有矽谷才擁有的態度。

衰仔包的國際視野

國際視野並不是住在所謂「國際大都會」或學幾年英語就能培養出來的東西,和學習其他知識、能力一樣,所需要的只是好奇心與行動力。

有個華人朋友P,在公司C管理國際化相關流程,每次和他見面都是在舊金山,他都跟我說「唔鹹唔淡」的廣東話,我也沒感到甚麼奇怪,舊金山一向很多ABC和華人移民。

第一次和他見面時,他向我解釋產品在阿拉伯語系有點小問題,從輸入法(好長的一串)那邊選了阿拉伯語,然後啪啦啪啦地打了一串阿拉伯句子,我有點驚訝,就問他怎麼會阿拉伯語。

「興趣而已啦。」他隨口回答。

又有一次,他帶我去日本餐廳,一進去就很流暢地和服務生講日語,我又有點驚訝了,但畢竟不少人學過日語,以他的背景來說也沒有特別奇怪。

大家交談期間聊到產品某些功能,他就用真實的例子向我解釋德語在甚麼情況下會出現問題;歐洲的西班牙語和拉丁美洲的西班牙語會有甚麼不一樣的用法。很慚愧的是他說的句子我都聽不明白。

然後我問起他平日的生活,他說到平時在公司只有一個會說廣東話的同事,其他華人同事都說國語,除了英語外,還是大家一起說國語比較多。

「有時候到唐人街買東西就說台山話囉,那邊台山人很多。」他說道。

原來他是華人移民的第五代,在舊金山出生、長大,根本就是一個美國人。他去學廣東話的原因只是因為小時候有親戚在他家裏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他覺得好像不是甚麼好話就自己學廣東話,他說那時候就知道他們原來在說甚麼「衰仔包」。

「在街上如果聽見聽不懂的話會特別注意一點,就想去搞清楚他們在說甚麼。」他說他沒有正式學過任何英語以外的語言,都是自己摸索回來的:「多看、多聽就對了。」

國際視野並不是住在所謂「國際大都會」或學幾年英語就能培養出來的東西,和學習其他知識、能力一樣,所需要的只是好奇心與行動力。

日本人在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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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金山的一個活動裏遇上個兩年前在東京認識的日本朋友,原來他離開日本超過一年了。

他約我在一家Twitter創辦人投資的咖啡店見面,我早到了一點,沒多久他也踩單車來到,還戴著Google Glass,好不拉風。

他在日本已完成了PhD學位,在矽谷卻像是重新起步。在舊金山的日本人很多都是大公司派過來工作,鮮有做Startup的,而且也只在日本人圈子裏活動,所以他沒有太多認識的人。他說剛來的時候只買了單程機票,借住在朋友家的沙發上,但他的朋友沒多久就要離家旅行,他無法繼續住下去。他知道那朋友準備舉辦一個Party,特意跑到Japan Town買材料自製壽司,在Party上藉此打開話題,不少人對他的壽司讚不絕口。

其中一個知道他正在找住處,主動問他願不願意到他家睡沙發。他因此認識了Path的第一個員工。

「那段時間我大概住過9家沙發。」他略數了一下。有在Path工作的,有Twitter的早期員工,他就像在矽谷遊覽了一次。

我問他在日本和美國做Startup的分別,他說美國的人很願意互相幫忙。他遇到的人都會問:「我能幫你甚麼忙?」他說在亞洲國家則相反:只關心別人能怎麼幫自己。他知道我想聯絡上Quora,立刻掏出手機在Facebook上聯絡了他認識的Quora員工,說有消息會通知我。

他後來在矽谷找到了投資,在舊金山設立了辦公室,他的妻子也從日本搬了過來。

離開咖啡店後的當天下午他立刻傳給我一堆舊金山活動的資料,因為我說過這次來是想多認識點人。

雖然他的英語還是很有日本味道,但骨子裏他已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矽谷人。

巴西小伙子

pablo (76)

在巴黎期間認識了一個室友,他在巴西的大學修讀Computer Science,到法國南部繼續讀書,還特意跑到北部的巴黎公司實習。

他喜歡巴黎繁華且富藝術感的生活。他並不在巴黎市中心工作,但寧願每天花兩個多小時在車上也要住在市中心,他說才不會為工作放棄感受巴黎的主調——從老遠巴西跑來的目的。

他對各種事都充滿熱情與好奇心,知道我是香港來的,他要我教他講中文。

「一起去公園嗎?」聽著他用奇怪的語調講出這句話很有趣,他說要用作約會中國來的女同學。

他興致勃勃地分享了他以前參加ACM編程比賽的過程,還在Google上找出他們團隊得獎的照片給我看,但他說不想太專於學術性的東西,還要認識更多其他東西,所以就只參加了那一次。他認為那經驗還是很寶貴的,因為學會了很多解難的方法。

周末他邀我一起去參觀奧賽博物館。沒想到他對不同的畫家的畫風、技巧也很了解,還特意叫我幫他和一幅他很喜歡的畫拍照。他說他在巴西的房間也掛著這幅畫。

他能談Algorithm的邏輯精華,又能聊油畫的細膩技巧。他晚上除了和朋友出去喝啤酒,還會在客廳看美國的紀錄片,彈彈結他。他說以後也會去矽谷找找工作,他以前的編程隊友都跑到Google和Facebook去了。

其實生活、學習、工作和興趣是可以不用分得太清楚的,享受其中就好。

從前有一個港口小城市

pablo (80)

因為工作關係到芬蘭首都赫爾辛基(Helsinki)走了一趟,拜訪了當地的Startup孵化器Startup Sauna,從年輕有衝勁的主席口中聽到了一個故事。

沒有很久以前,有一個港口小城市,在那裏,孩子們從小就能接觸英語、接觸世界。那裏的家長也一樣不鼓勵失敗,也是一樣追求安穩。小城市裏不乏跨國大公司,所以孩子長大後都會進入大公司工作。

當港口的大公司變得臃腫之際,有人效法了矽谷的例子,借大學一個倉庫舉辦了一個創業啟蒙活動,沒想到反應空前熱烈,然後這倉庫就再沒還回去了。大學也慷慨得很,沒有諸多留難,把小倉庫借給了他們作為基地。一屆屆的Startup畢業生從這小倉庫中孵化出來,走向世界。

這倉庫孵化器的參加者來自五湖四海,他們到附近的國家尋找有潛力的團隊,然後帶到小城市建立公司。他們提供工作間,提供小量資金(然後政府再提供同等數量),他們邀得各方Startup明星來分享經驗,但他們不拿走任何股份。

主席說,他們就是想要改變社會對畢業後的態度,讓那裏的人知道除了大公司外,還有另外的選擇,還有一個可以讓你發揮得更好的環境。

他們還花時間去矽谷建立人脈,把有興趣有能力的畢業生介紹去矽谷的Startup工作。

主席說:

有甚麼比在Startup工作更能學到如何營運一間Startup?

他還酸酸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有些人直接就在那邊過日子了。我猜,他還是很想看到他們學成歸來的。

芬蘭只有大約540萬人口,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市場太小了,他們都以往外跑為起點。西望歐洲諸國、東接俄羅斯。市場的限制間接造就了他們的國際視野。Rovio和Supercell遍佈全球的成功應該不是偶然,也應該不會是僅有的。

其實,這故事很熟悉、也很陌生。